广福楼的后台,纱幔低垂,光影温柔。
子慕予站在铜镜前,最后一次整理妆容。
镜中的女子眉如青黛,双唇若樱,额间一朵盛放的金兰。
子慕予禁不住感慨。
镜中的女子,实在是……美得十分陌生。
“你只听了一遍奏乐,真的能把《惊鸿舞》给跳出来吗?”有个乐师是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。
子慕予不会用先神洲的东西画妆,这位女子是来帮忙的。
女子惊讶于自己看到的,一个好端端的少年郎突然成了一个明媚少女,可她觉得这实在是极其冒险之举。
子慕予深吸一口气:“谁说《惊鸿舞》只有芙蓉娘子那一种跳法?不管是黄狸黑狸,得鼠者雄。”
她会跳舞。
但是自从来了先神洲,她没有再跳过。
“你很自信?你可知芙蓉娘子是谁?若是跳得不好……”那就是自取其辱。女子没有将最后的话说出来。
如今,她们算是坐在同一条船上。
跳得好,大家都有赏。
跳得不好,谁脸上都无光。
“信心这种东西,本来就是自己给的。”子慕予将桌子上那支金步摇插入发鬓,挂上面纱。
帘幕拉起。
台下座无虚席,楼上包厢里也人影憧憧。这里头或许有达官显贵,或许有文人墨客,或许只是劳累了一整天,娱乐一下的普通人家,有男有女。
子慕予适应了一下台上的强光,看见正对面的厢房窗台上,站着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。
这个人,应该就是广福楼的东家了。
子慕予的目光并没停留太久。
她往边上一寻,便找到丰俊朗和古元卓在哪里。
丰俊朗见到她,猛地从座位跳起。
子慕予的眼底忽然有了笑意。
除了想要挣钱,她不想再以男子的身份生活,但又不知该怎么跟古元卓说。
丰俊朗上次听了她的话,明显对她女子身份也没有概念。
换了身份,短时间内,就算遇上侍神卫,他们应该也认不出来。
这场舞,算是一举三得的事。
裙裾曳地,环佩叮当。
她穿的是一袭月白广袖飞云流仙裙,裙摆绣着许多银线暗纹,白兰盛放,在隐隐烛光下,散发着迷离光晕。
丝竹声起。
长袖撒出。
脚下缓步迈挪,起先平平无奇,身姿略显坚硬。
有人开始吹嘘、叫嚣。
“这算什么《惊鸿舞》?这是《吓人舞》吧!”
“下台吧!丢人显眼!”
管事在一旁狂擦汗。
乐师们个个神色凝重。
台上女子恍若未闻,专心找寻曾经的肢体记忆。
渐渐地,人如一片柔羽。
女子的娇娆、似水的柔情,缓缓漫出。
琴声由柔转急,越来越激越。
子慕予旋身而起,广袖翻飞,配着羽鸿步,实在若流云般轻盈。
裙摆在开花。
她浓密的长发如绸飘洒。
那一刻,子慕予想起了前世。
她为何学的舞呢?
有个刺杀对象,是个古典舞曲爱好者。
他喜欢从舞蹈学院找些女孩,配着他即兴弹奏的音乐起舞。
他说,她是她见过的最有天分的女孩。
因为无论他演奏什么样的乐曲,她都能把舞跳出来,演绎出曲子的灵魂。
乐师们演奏的《惊鸿舞》,有股愁绪。
他们解说了这个故事。
一位少女,喜欢了一个少年。
可惜少女家道中落,流落贱籍,两人从此一别两宽。
有次,少女遇见了上酒楼来喝酒的少年,她脸蒙雪纱,跳一曲《惊鸿舞》,来祭奠他们逝去的爱情。
子慕予因曲子而染了一些哀伤。
为子明。为曾经在她身边,又离开的人。
“这是《惊鸿舞》吗?不是吧!”议论声渐起。
“《惊鸿舞》说的是曲,又不是舞。只要舞配得上曲,那便是《惊鸿舞》,谁说只有芙蓉娘子跳的才是《惊鸿舞》?”不知是谁说了一句。
此言一出,看台顿时哗然。
“有理!有理!我说这姑娘,跳得比芙蓉娘子还好看!”
子慕予恍若未闻,手轻撩发际,「君阳」化成的针落入掌中,轻轻弹出。
针骤然变成一条素锦。
在台下观众看来,素锦是从她袖子里甩出来的。
子慕予双脚踏着素锦而上。
素锦似纱,轻若雪雾,人在锦上轻舞,腰身柔似春水,面纱上露出的那双似幽黑无边的眼睛,似远方青山,深邃且有一股锐气。
古元卓看了一阵,还是有些担心迟迟没有回来的子慕予,有些心不在焉。
而丰俊朗像被人下了定身术,直愣愣地盯着高台,一瞬不瞬。
所有人好像都消失了。
此刻,只剩自己与她。
铮!
琴弦轻拨。
高台之上女子广袖冲他的方向甩来。
惹得他的心猛地悸动,连呼吸都不知不觉屏了起来。
叮!
一声玉磬。
女子足尖轻点,身形如燕,素锦有灵,绕着她不盈一握的身姿翻飞。
步摇轻晃,金玉相击,若山涧清泉。
旋身。
似要随风而去。
再也不见,那无缘无份之人。
纱裙若蝴蝶展翅。
时而闪烁的荧光,似蝴蝶将要飞往的大海星辰。
乐声再次渐急。
女子脚下步伐加快,白纱翻飞如浪。
几次轻盈的腾跃,又来一次长长的回旋,繁花开尽,突然停住。
女子眉眼低垂,长睫如扇,在眼底投下一抹哀伤的阴影。
朱唇微抿,女子清冷又柔情似水,仿佛误落凡尘的神明,对这个烟火世界冷酷又眷恋。
忽有风起。
女子轻抬一手,素锦随风飞出。
“啊!”有人惊呼一声。
女子一个旋身跃起,于素锦间飘然滑过,留下一道携着暗香的优美弧线,然后落回高台,旋身缓缓而上。
上。
风止。
女子若一片云,缓缓垂落。
乐渐弱,渐止。
她轻轻旋着,裙摆上的花越来越小,直至俯身在地。
似最终,归了凡间泥土。
纱幕垂落。
仙境已去。
看台下鸦雀无声。
“精彩!”不知是谁喊了一声。
“这才叫《惊鸿舞》!”
“芙蓉娘子那跳的什么玩意!”
喝彩声一时震耳欲聋。
“好!好!”是那位管事汉子,擦了擦眼角,快将手掌都拍烂了。
唉!
丰俊朗终于回神,长长地、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几乎同时,在他的右侧,也响起一声喟叹。
他们的厢房,为了让其中之人有更好的视野,窗台是突出来的。
两侧并不封窗。
丰俊朗便与那位戴着面具的男子对上了目光。
丰俊朗的眼里有打量、疑惑。
而那位戴着面具的男子眼里,却是淡漠的疏离和警惕。
……
……
子慕予从台上走下,心情似乎极好。
并非为了顺利结束了一场表演,一举三得已成。
“君阳,我好像,知道该怎么御剑了。”她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