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既难得相聚一面,能否平心静气,好好先听听我的故事?”子明道。
「鸹!」
榕树之巅,有鸟在鸣。
「君阳」从子慕予手中激射而出,削向枝头。
子明双眼一眯,眸中危险的寒光一闪而过,手似想有所动作。
她心里有气,想出出,应该。
子明心里想着,终是忍住没有阻止。
翅膀扑腾之声响起。
「嘎噶嘎!」一时叫声十分凄厉。
片刻「君阳」沾血飞回。
五彩的断羽漫天飞舞,连带着落叶断枝簌簌而落。
子慕予冷冷吹开即将飘近面前的绒毛:“畜牲,乱叫什么,让我无法平心静气。”她冷漠地看着子明,指着身后的尾巴,“若是想好好谈谈,是不是该拿出点诚意?”
子明袖子一甩。
一阵水汽如雾扑来。
子慕予看着身上沾着的水珠,果然是先前在街道上沾到的东西,无色无味。
尾巴果然渐渐缩小缩短,随后完全不见。
她的腿,又长出来了。
只是,伤痕累累。
子慕予满身狼狈,可是神色不狼狈。
她爬着站起,重新以双足立地。
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变成白素贞。
“真是玩得一手好伎俩。这是什么东西,怎么连国子书院所谓从没出过差错的「锁妖钵」都无法辨出其中门道?”子慕予道。
子明说了实话:“刚才困住你的,并不是「锁妖钵」。”
“哦,原来是你用了别的手段。”
子明无言,算默认。
旁边一根树干斜生出来,垂下的气根扎进了土。子慕予抓了一把树叶,扫了扫上面的青苔,坐了上去。
“说说看。”她需要喘息之机,恢复元气。
她需要时间细细想想,待会如何脱身。
她还想借机获取更多的信息。
子明既愿意讲故事,她为何不听。
“我与林予安第一次相遇,距今大概五百年了。说起来也巧,”子明站在古榕林边上,指着不远处那片湖,那片芦苇,“我们第一次见面,就是在那里。我在湖里睡觉,她以为我溺水了,将我捞起……”
那一瞬,子明似年轻了一些,回到了少年时光。
他脸上的神色,似只漂泊的风筝。
时而明媚,时而阴暗,时而温柔,时而冷沉,时而苦涩,时而惆怅,起起伏伏,摇摆不定。
他讲了他与她的初遇,讲了她在白泽如何救了他的性命,隐藏了他悸动之始,没说他的暗恋无疾而终。
“十六年前,林予安刚被诊断出孕征,恰逢我飞升三品神之时。那时我刚大战穷奇,身体负伤,一时无法承受天劫之威。是林予安不顾自身安危,不顾腹中孩子,舍命替我受了一劫。”
林予安。
子慕予默默念着这个女人的名字。
随着子明的讲述,她在心里描摹着这个女子年轻时的样子。
那道孤寂的背影又一次强势地涌入脑海。
她原来,是这样的女子么?
那晚,林予安撒叶成兵,子慕予是见过林予安年轻的时候的。
“那时我就下定决心,只要我有命在,便要护林予安周全,护她腹中的孩儿周全。”不知子明想到了什么,他的眸底浮上一层不合时宜的阴暗,透露出一股沉重无比的痛苦。
林予安当初以性命相护,如今,子明愿以性命报之。
这很合理。
也不难理解。
可是……
“说完了?”子慕予的语调却阴鸷冰冷,“你要报恩,凭什么用我做筹头?”
“这是天意。是你自己,在我需要一个婴孩的时候,出现在我面前。”子明从回忆的暖与痛出抽离,沉声道。
“所以,怪我啰。”子慕予冷笑。
“不怪你,可也不能怪我,要怪,就怪天意。”子明道。
子慕予凉凉道:“呵!”
她不是丰俊朗。
她心里头闷得慌,憋的慌。
想破口大骂。
可是她还需要与子明谈判。
若刚才困住她的真不是「锁妖钵」而是子明,她现在的能力,根本无法与子明抗衡。
她昂头看天,笑骂道:“老天爷,听见了吗?委不委屈?要是委屈,就降下一道天雷,劈了这些胡言乱语的东西。”
子明眼角一抽。
子慕予似真的在等天雷。
她歪着脑袋,等了一会儿。
自然是一点动静也没有。
子慕予指着天骂:“真是个窝囊废,就只会欺负小孩子。”
子明眼角又是一抽。
“你向来是个懂事的孩子,我以为你能理解我。”他道。
“懂事就该被你诓着当替身,懂事就该为你报恩,为你的恩人出生入死?”子慕予的声调陡然直升。
“我养了你六年,我予你「子」姓。”子明道。
“拉倒吧。「子」是国家赐予我的姓,与你无关。”子慕予道。
“国家?是谁?”子明皱眉。
“自是你这种目光短浅、孤陋寡闻的人认识不了的。“子慕予道。
“能不能好好说话?”子明沉声。
“可以啊!指使元征杀古元卓的,是不是你?”子慕予的眼睛骤然眯起。
子明神色一凛:“不是!我没理由杀他!”
子慕予:“你想嫁祸给云熠,你想让我与云熠成为死敌!”
子明:“哦,原来还能这么办,我竟没有想到!”
子慕予:“当初你将我带到凤凰坳,找上苏柔和古元卓,是不是都是提前计划好的?!”
子明:“绝无可能!你倒是说说,他们有什么是值得我费尽心思谋划的?”
两人是针尖对麦芒,没有丝毫停顿。
子慕予失望透顶:“子明,你真行。到此时此刻,依旧满口谎言。”
子明掩下眼皮:“你说是谎言,那便是谎言吧。”
子慕予阖上眼睛,胸膛微微起伏。
她明明知道子明在说谎,却在他脸上看不到任何说谎的痕迹。
这个人,真是可怕啊。
既然无法坦诚相待,那就直接谈判吧。
“取出我身上的「噬魂墙」。”她道。
子明:“取不了,自它隐没在你体内,就与你的血肉融为一体。”
子慕予满脸寒霜:“那怎么办呢?我不信任你,不信任你的东西。「噬魂墙」解不了,那你要的元神,也取不了。”
子明脸黑如墨:“不要与我们为敌。否则,你在先神洲,会活得很艰难。”
“我死都不怕,我怕难?”子慕予道。
“别逼我直接动手。”子明道。
“你动手试试?”子慕予手中薄刃,对准了自己的咽喉。
「君阳」在颤抖,似无法承受刀锋对准了自己的主人。
子明气得青筋暴起:“我了解你,你是那种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想办法活下来的人。所以,你绝不会自戕。”
子慕予冷声道:“我这也是为了活。”
子明瞪着她,半晌,气极反笑。
他何曾想过,当初一步步布下的局,如今竟成了子慕予的附身符。